第291章 漫长的沉寂与反思-《玫色棋局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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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感觉自己正被一种巨大的、无声的孤寂所吞噬。这种孤寂,并非源于物理上的独处,而是源于心灵的彻底流放。他离开了曾经熟悉的、带有温度(哪怕是痛苦的温度)的世界,进入了一个只有目标、规则、效率和冰冷的理性计算的领域。在这里,情感是冗余的,犹豫是致命的,个人历史是需要被剥离的负担。他正在被“格式化”,被重新“编码”,以适应一个截然不同的、更加残酷和黑暗的运行环境。

    江南,冬雨小镇。

    沉寂,以一种更加黏稠、更加潮湿的方式,笼罩着叶婧的世界。

    汪楠离去后,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异常缓慢,又异常模糊。白天,她依然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“文远光明基金”的运作中。第二批援助款项已经顺利发放,第三批针对特定地区儿童教育扶持的项目也开始启动前期调研。她学会了与律师、会计师、第三方评估机构进行更高效、也更疏离的沟通,学会了在复杂的法律条文和财务数据中,为自己和基金会构筑更安全的防火墙。她甚至开始尝试,通过加密的、层层转接的渠道,与少数几位在特定领域(如尘肺病防治、劳工权益保护)有深入研究和实践经验的学者、活动家建立联系,寻求更专业的建议和合作可能。

    工作,是她对抗内心那片日益扩大的荒芜和外界无形压力的唯一武器。每当她沉浸在那些具体的、需要理性解决的问题中时,那种噬人的孤独和对汪楠的、无法言说的思念,似乎能被短暂地压制下去。

    但夜晚,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小院从未如此空旷,如此寂静。她开始害怕夜晚的来临。风声、雨声、甚至屋子本身因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“嘎吱”声,都能让她瞬间惊醒,心跳如鼓。她反复检查门锁,查看监控,确认每一个警报器的状态,甚至养成了在枕头下放一把****(汪楠留下的)的习惯。安全感,那个曾经由汪楠沉默而坚实的存在所带来的东西,随着他的离去,被彻底抽空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影随形、深入骨髓的、对未知危险的警惕和……恐惧。

    她开始频繁地做梦。有时梦见父亲叶文远浑身湿透、面色惨白地站在她床边,沉默地看着她,眼中是难以言说的悲伤和失望;有时梦见叶松柏在铁窗后疯狂捶打,嘶吼着诅咒她和汪楠;有时梦见冰冷黑暗的仓库,绳索勒进皮肉的疼痛,和药物带来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昏沉与无力感;更多的时候,是梦见汪楠转身离去的背影,决绝,冰冷,消失在北方漫天的风雪中,无论她怎么呼喊,都不曾回头。

    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,她都会冷汗涔涔,坐在黑暗中,剧烈喘息,好半天才能确认自己仍然安全地(至少物理上)待在这间屋子里。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她彻底淹没。她想念汪楠。不是那种浪漫的、带有依赖的想念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混杂着感激、愧疚、担忧,以及一种……仿佛失去了与世界最后一道稳定联系的、无依无靠的恐惧。她知道他有他的路,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和为亡者复仇的使命。她理解,甚至敬佩。但这理解,无法抵消他离去后,留给她这片巨大而冰冷的、需要独自面对的空洞。

    更大的反思,来自于基金会的工作本身。

    当她看到那些尘肺病矿工X光片上触目惊心的、被煤尘吞噬的肺叶,当她读到被强拆致残者字字泣血的控诉信,当她了解到某些地区儿童因贫困和资源匮乏而黯淡的求学目光时,她无法不将这一切,与“叶家”这个名字联系起来。叶氏的财富,有多少是建立在类似这样被忽视、被牺牲、被压榨的血泪之上?父亲的“光明”,在家族整体的黑暗面前,究竟能照亮多大的范围?她如今用这点“干净”的钱去做“好事”,是真的在赎罪,在带来改变,还是仅仅是一种……自我安慰,一种试图在巨大的、结构性的罪恶面前,寻求一点点微不足道的、心理上的平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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